【人物专访】访长江学者、交通学院博士生导师谭忆秋教授

发布时间:2017-06-21浏览次数:16来源:统战部

       谭忆秋,哈尔滨工业大学博士后、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现任交通 学院副院长,哈尔滨工业大学交通运输工程一级学科学术带 头人和交通部交通安全特种材料行业重点试验室副主任。兼任美国 AAPT 会员、黑龙江省复合材料学会理事、黑龙江省公路学会青年学会秘书等职。主要从事道路材料功能特性与 应用研究。主持国家十一五科技支撑项目、国家八五科技 攻关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中国博士后基金项目、教育部高等学校博士点专项基金项目、交通部西部项目和交通九五联合攻关项目、省部级科技攻关项目、地方重点项目等科研课题 30 余项。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 50 余篇,出版学术专著 2部。

见到谭忆秋教授已是将近下午五点。彼时,她刚从工地回来,略显疲惫,却赶紧招呼我坐下。亲切和蔼的她,令我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下来。谭忆秋教授年轻有为,业绩斐然,31 岁被破格提为副教授,35 岁被破格晋升教授,36 岁被评为博士生导师,如今已是长江学者的她对学生却没有半 点架子。环顾她的办公室,浓浓书香扑面而来,书 柜上整齐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藏书和资料,不过靠墙的会客沙发上,却摆上了网球拍和羽毛球拍,忙碌的她在专心学术之余却也不忘享受生活的乐趣。

为人师者,先和学生交朋友。谭忆秋教授侃侃而谈,毫无保留地与我分享她的故事、她的 教学理念和经验,亲切而不失睿智。

专心科研 正道是迎难而上

谈到自己从事的科研领域,谭教授言辞之间充满了无限的热爱。

她介绍说,沥青路面是我国高速公路的主流路面形式,占据中国的高速公路大概 95%以上。

我们国家已经持续支持建设沥青公路三十年,这三十年是我们高速公路建设的一个黄金期,现在我国高速公路里程已经排在了世界第一。然而即使有着如此广泛的应用,沥青路面仍然存在着诸多问题。耐久性便是其中的一个大的问题。一般来讲,沥青路面的寿命较短,维修费用会逐年增加,所以每年我国有大量的资金投入到道路的维修和养护,其耐久性成为国家现在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现实生活中,当看到路面开裂,总有人会指向建设腐败。其实不然,这涉及到很多方面的问题。虽然我们的材料研发在一天天进步,我们的施工技术也在日新月异地发展着,但我们却还不是很明确这些路面损坏的机理是什么。沥青路面存在难倒牛顿的不规则粒子紧密排列问题,其各项异性、非线性和粘弹性,使问题的复杂性更进一步,最重要的是路面的寿命还依赖于工艺水平。而谭教授现在的工作之一,就是基于多尺度(即从微观到宏观)条件下路面材料的性能研究。

另一个研究方向是路面冰雪附着问题。我国 75%的地区具有寒冷条件,这些地区易因路面冰雪而导致事故发生。针对路面冰雪,传统的方法是撒融雪剂,人工扫雪和机械扫雪,但是这些方法很难清除表面冰雪附着,效果不是特别理想。如何使路面不被冰雪附着,使其抗滑性能提高,这便是谭教授的另一项工作。她自豪地告诉我,这项工作历经十年的努力已经渐有起色,作为国内第一家开展相关研究的院校,早在 12 年前, 我校就在新疆铺设了实验路面。现在很多城市都已经铺筑了这样的道路,效果显著。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些工作成果已经得到了广泛拓展,不光应用在道路建设上,部分高铁、电网等都运用了相关技术来防冰雪粘着。

还有就是研究道路行业最为传统的领域———沥青材料。谭教授介绍说,过去沥青材料的设计都是基于体积的,没有考虑到路面结构,而现在她们正在进行的一项工作就是路面结构的一体化设计,即结合材料的粘弹特性和结构的功能特性,来提高路面的综合性能。

鉴于谭教授在沥青领域的卓越贡献,她被人誉为是沥青界的五朵金花之一。对于这样的称谓,她很谦虚:五朵金花说的是我们这个行业女生少,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因此相对来 讲,女生的适应更难一点,能够在这个行业里取得成绩的自然就会少一点,所以人家给你誉为五朵金花。当然,它不是真正 意义上的花。细细品味这句话,我们似乎感受得到,作为一位女性,能够在沥青碎石的浪潮里搏涛弄浪,需要怎样的艰辛付出。

亦师亦友 此中有名师风骨

谭教授在自己科研领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一向平和谦逊的她在对人对事上并没有因此有任何的改变。

你能成为教授,你首先得是学生的朋友,他才能真的跟你在一起,去做事,才能和你聊一些甚至不愿意和家长去聊的东西。谈起师生关系,谭教授首先摆出了这样一句话。一位在自己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教授,却愿意与尚未入门的学生交朋友。她解释道,如果老师和学生的距离远了,工作起来就费劲,但是如果你了解学生之所想,能让他把你当亲人,当朋友,没有隔阂,就能更好地合作从而达到互相进步。在她眼中,研究生和导师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合作关系而非师生关系。她作比道,研究生与导师,就好像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的新手和老师傅,身份上他们是平等的,只不过老师傅的经验更丰富一些。如果在聊天的过程当中,老师傅发现新手感兴趣的东西他正好了解,他就把一些经验和知识来传授给这个新手。谭教授倍感欣喜的是她和她的学生之间隔阂很少,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用讨论的方式解决。没有太多因敬畏而犹豫不前的心态,学生的积极性就会上来,这样的合作,自然更容易取得成绩。

在采访过程中,谭教授给我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她小的时候,有一天去上课,中午放学的时候,她趴在窗子上,偶然看到了自己的老师在拿着饭盒吃饭,幼小的她觉得无比惊讶,哎,你们看,老师在吃饭!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老师也吃饭。孩子们对老师的敬畏是从小建立起来的,正是这种敬畏,让很多学生不敢接近老师。谭教授介绍说她在教大二的学生的时候,每天都会挑一个话题,来引起大家的共鸣。她认为引导学生消除敬畏之心,学生就会与老师走得更近,就会更有科研的兴趣和激情。

不过愿意与学生交朋友的谭教授,也有着严厉严肃的一面,特别是对于硕士研究生。她不容许学生有所懈怠。过去学生们关心的只是分数,但谭教授认为:硕士教育培养的是一个人的科学习惯。她说:不论是被推荐的还是考来的硕士研究生,刚刚来到这里,所有的人都一样。我们老师关注的是这个学生的思维、思想、逻辑,是这个学生是否能够善于沉下心,去做一些事情。研究生期间的工作就是训练一个人思维方式。设立目标,发现问题并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这就是科研。实际上这是一个真正靠自己思考,靠自己查找资料来学习的过程,而这个学习不需要考试,要看实际成果。

谭教授将学生分为两类。她以找鱼为例,一类学生循规蹈矩,按照老师指定的路径去找鱼,并把结果告诉老师;而另一种学生注重目的(找鱼),善于自己规划路径,并能在众多结果然中辩证思考,择优选用。在谭教授的教学哲学中,因材施教”   大是一个重要的指导方针。针对这两种学生,她会有不同的引导方式。前一种学生循规蹈矩,她就慢慢去引导他们,但不容忍他们的懈怠。后一种学生积极创新,难免在科研道路上有一些奇怪的想法,针对这样的学生,她则可能和他们有非常深刻的 讨论,这样的讨论往往严肃、严厉而互不相让。这样的严厉,只 是为了让这些不听话的学生事半功倍地走上正确的科研道 路,帮助他们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路径。经过这样的讨论,学生往往会收获很多。

但谭教授对于所有的学生都有同一条原则,那就是在工作学习时间内不能玩游戏、偷懒。她深知现在的年轻人面临的诱惑太多,被惰性打败很容易,所以她不容许学生们向诱惑妥协,不允许学生们被惰性掌控。每当她看到有学生在歇着,就会给他们提出一些问题,让他们去思考,引导他们忙起来。我就是要把他们的这些时间都争取回来,让他们来做一些科研, 来培养他们的兴趣。这一刻,规格严格,功夫到家的训诫,在我心中更加地清晰可见。

我的学生一般都怕我,谭教授莞尔一笑。一次在另一所城市,谭教授和一位已经毕业的学生见了面。这个学生在读时,每次见到谭教授都会满头大汗。她很不解,便问他:我心里很难过,我为什么不能够很平等地和你聊天呢?学生答:谭老师,首先,当我成为你的学生,我就时刻告诉自己我是你的学生,我一定要做到最好。第二,我要给别人看看,谭老师的学生都不弱,所以我一定要做好。第三,我总是担心我做的不好让你失望,所以我一定要努力。但是我觉得我的能力比我的期望值要低,所以我觉得我没有做的太好,因此我害怕见你。谭教授很震惊,继而从这个事情中反思了很多,回来后就和课题组的其他学生讲了这个故事,并告诉他们放平心态,毕竟一个刚刚入门的学生无论如何和一个从业多年的教授相比差的还很多。所谓师者,善于从一些小事中发现问题,反思问题,也许要比再多的教育方面的长篇大论要来得真切,要行之有效了吧。

一个学生什么样一定是导师塑造的,谭教授希望能像她的恩师对她的指点一样,指导学生在科研道路上不断前行, 继承哈工大精神。她回忆到,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张肖宁教授,也就是她的硕士生导师,是一个非常敬业的导师。他不但要认真研究学生的论文和数据,而且事必躬亲,很多时间都在实验室待着,他对科研以及人生的态度一直影响着谭教授以后的生活和学习。

国家首批工程院院士,王光远院士,也对她有着深远的影响,她称其为自己的人生导师。谭教授回忆起本科毕业两年后的那段时光,似乎所有的细节还历历在目,那时她随大流想大考研究生,王光远院士非常认真地和她谈了话,并给她讲了一家双红舞鞋的故事:科研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双红舞鞋,美丽,吸引人,让人羡慕,但是你要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它。如果不是,你一旦穿上它,就会觉得痛苦,也很难做出成绩。只有那些真正喜欢的人去读研究生才是合适的。一番话让这个原本踌躇满志的姑娘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科研。当然,她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但是这一次,没有盲从的成分,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无论是搞科研还是做其他事情,不要带有功利心,而是从热爱出发,这就是王光远院士给她上的重要一课。谭教授说:最后当我穿上了这双红舞鞋,我 才发现有的时候科研并不是那么容易,你可能会让别人羡慕, 让别人看到你的光鲜,但你做这些时候的艰辛,却是别人看不到的。可是这又怎么样呢,这是我所热爱的事业啊,我愿意为之拼搏。有很多搞科研的人,中途放弃了,因为他们在决定走这条道路的时候,引导他们的不是热爱,而是对功利的追求。只言片语中透露出一位发自内心热爱学术研究的教授所拥有的纯真情怀。

王光远院士还教会她一定要大气,要有容人的海量,特别是对学生。院士总在讲水涨船高的道理:教授做水,学生为船。作为教授,培养一大堆高于自己的学生,才足够优秀。而无疑王光远院士称得上是优秀的师者,沈士钊院士,欧进萍院士等等这样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是他培养出来的学生。王老师能 够全身心地把自己的学问教给学生,所以他的学生都是很厉 害的人,大家也都知道了他很厉害。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这 种大气的性格,作为一个好教授是必须要具备的,而他做得很好,给我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谭忆秋教授眼中充满了期 待。这便是榜样的力量吧,让我们祝福这位一心传道、授业、解惑的把学生当作朋友的教授,桃李满天下。

爱我所做 奈何他雨雪风雷

无论是对待生活、科研还是教学,谭忆秋教授都像散发着 光和热的太阳,将自己积极的人生态度辐射给身边的每一个 人。

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爱跳舞,喜欢摄影,大学的时候成立了一个摄影协会并担任会长,为了自己的爱好,每个月都 会积攒一些生活费,在大三的时候,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台属于自己的单反相机,然后就拎着相机到处去拍照。这就是年轻 时的谭忆秋教授。除此之外,网球,羽毛球等体育运动也是谭 教授休闲锻炼的手段。即便是现在,忙碌一天后的她也会在黄昏时分,或拿起镜头记录光与影的和谐,或打开电脑修饰景与 物的定格。她说:生活嘛,你怎么爱它,它就怎么回报。

关于自己的爱好,谭教授也有着说不完的故事:最南走过南极,最北到过北极,最高到过珠峰海拔六千多米处。一台相机,记录下所有前所未见的精彩。大概是 11 年或者 12 年一月份,我在南极待了一个半月。一般旅游都会去亚南极地带,这个地带物种非常的丰富,而且容易到达,比如乔治亚岛。我们去的则是真正的南极。那是在东南极的埃默里冰盖———世界第三大冰盖。我们就在帝企鹅的栖息地呆了一个半月。走一 些你所不熟悉的地方,和你生活的环境不一样的地方,我觉得 这是人生当中最让人开心的事。谭教授的人生哲学真是有蛊 惑人心的力量,这样的语句甚至让人有说走就走去旅行的冲动。北极我去了两次,一次是阿拉斯加,一次是格陵兰岛。珠 穆朗玛峰我们最高去到六千多米。地球上的三个极我都多多 少少到过了,拍了很多照片。所以我想等我老了就出一个摄影集。以前我的时间很难分给自己的兴趣爱好,我在去南极之前promise 给很多人,说我会挑五十二张照片,出一个周历,每个人送一本。一直到今天已经五年了,我还没有做。后来就想做月历,也没有弄,最后我许诺等我退休的时候,挑一些我拍的照片做成一个摄影集。我们是搞道路的,一般修路的地方都风景优美人迹罕至,我们总会带着相机拍几张照片留念。我将来想出一个影集,让大家看看我们建设者。这也是我的理想。

带着浪漫的情怀去生活,带着严谨的态度去科研,我看得到这中间有着怎样的幸福,也看得出写谭教授的工作十分忙碌。谭教授把这份对生活的热情同样带到了工作当中。鲁迅说 过,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所以修路者一 般都是孤独的,没有人的地方才有修路人。只有有了路,人才能走过来,地区才能发达,一切才能繁荣起来。这个概念叫做交通成核。谭教授在工作的过程中走过很多艰苦的地方,比如村屯,比如人烟稀少的荒滩。有一次她们到一个村屯去修路,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清贫。有一户人家,一家人盖一床被子,住着随时可能倾塌的草坯房。大家心里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给这家捐了很多钱。后来他们回去的时候,又去看了这家人的光景:因为在公路两侧,这家人做起了买卖,有了大房子。就在那一个瞬间,谭教授突然觉得修路不单是一件工作,更是一件造福于人的好事,她突然发现这个职业是如此的高尚。所以她会自豪:虽然苦,但是我们这个专业的学生都会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这个职业的特点就是你每做一步,都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做过长安街,所以一提长安街我们就高兴;也做过很多高速公路,每当看到有车在跑,我们就会觉得为大家做了一件好事。

谭教授非常尊崇稻盛和夫的观点:对于工作而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你很喜欢的工作, 还有一种可能是你去试着热爱你所做的工作,最后变成喜欢。所以她认为,人在年轻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是注定会去喜欢的,也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想要什么。因为年轻人对社会, 对生活的理解都不够深入,生活还不可控。作为一个建材专业的本科生,她那时也并不曾想到自己今后会在道路学科上走这么远。但是当她真正走上了这条道路,却选择了去热爱,也正是这份热爱,支撑着她做出了如此宏大的成绩。人在二十岁到三十岁这段时间总是冲冲撞撞,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所以我就是踏踏实实地做好眼前事。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谭教授对自己的要求是近乎苛刻的。凡事不但要过她心里的那一关,还要有客观事实来证明这件事确实完美,她才会收手。什么事情我都会很认真地做,不会去想这个事情有没有用,或者那个事情有没有必要。这颗不功利而充满正能量的心,让我们再次看到王光远院士对她的深远影响。

谭教授本科毕业后转到道交系做辅导员,研读道交系的 硕士,从零开始,努力地学习、听课,力求用最短的时间弥补短 板。作为一个跨专业读研的学生,她深知自己的不足。所以一旦老师分配任务,她永远第一个扛包。她说,这就是她给自己 的压力。她渐渐发现,当她不断学习,不断深入的时候,她已经 爱上了这个专业。它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谭教授如是 说。热爱自己的事业,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体验吧。她说这就像养小孩一样,当你热心地培养他长大,他的成长就变成了你的一部分,就没有了喜欢与否,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

她还说:一件事情在你眼前,没有喜欢与不喜欢,只有态度阳光与不阳光。所以她会教育她的研究生:别多想,踏踏实 实地过好每一天,就会知道你的人生肯定不走样。她也会在给 本科生上每节课之前都挑起一个积极、阳光的话题,即使这些话题和上课内容无关,也可以引导这些孩子,往积极阳光的方向去想问题。

为人师者,用热爱去装点自己的生活,用阳光去引导自己 的学生,哪怕雨雪风雷,我自爱我所做。

后记

采访结束后,谭教授热情地要开车送我回寝,我再一次被这位平易近人,充满阳光的教授所感动。那一个瞬间,我放下了敬畏,全然忘记了眼前的她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学者、德高望重的教授,在那一刻,她就是我的朋友。回寝路上,偶尔望一眼,然深沉的路面,心中了泛起一丝浪花,没错,那是一种道路人的自豪。